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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ille Nacht/不如来根法棍(奥单人)

稍微修了一下。


Stille Nacht/不如来根法棍

罗德里赫有点儿想念那架自动钢琴了,他监督着搬到孤儿院的那一架,不知它的命运如何。除去他也参与了搬钢琴这件苦力活外,现在的场景几乎和当时一模一样。

那是架立式钢琴,比起现在这架轻巧了不少,也没什么装饰,罗德里赫大概能回想起它的模样,不过记不清那是几手货了,或许他当时就没有调查清楚过这件事。况且他真正想念的也并非那架钢琴,它琴盖上的划痕与机械的演奏只是无意识地被他记住了,然后静静地躺在他那段美好的记忆里。他又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时初次见到自动钢琴演奏,还觉得有些可怖。纸带上的密符指挥着一双幽灵的手,一板一眼地按下琴键,那一定是个手指僵硬、天资驽钝的演奏者的怨灵,唤起了孩子心中的恐惧与惊奇。但那也不过是孩子的惊奇罢了,他的家教很快就让他学会了在对那位幽灵先生琴技与出身的嘲讽中找到满足;这自然也是埃德尔斯坦先生的战前美好记忆其中一节。音乐,以及其它艺术并非这美好记忆中最美好的——罗德里赫在这些方面虽有些造诣,但这点儿造诣并不足以使他在艺术之都实现他维也纳人的梦想。最美好的,是他慈善家的工作;而令他有心感到幸福的,也正是那些接受“慈善”的孩子们的惊奇。

战前美好记忆在“砰”的一声中结束了。算是尘埃落定。接下来谁也不知道多长的时间里,慈善家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先生,一架1900年加入埃德尔斯坦收藏列表的贝森朵夫钢琴(当然是三角钢琴),以及一众难民,将要蜷缩在这间阴冷的地下室里度日。

没有装修过的地下室都是一个样,应当充满阳光的地方都被灰尘填满。悬浮的颗粒使刚刚还站在边上打量着钢琴的小伙子和始终低着头的妇人开始担心母亲和丈夫的哮喘病。罗德里赫则在收拾他的琴罩,防止他心爱的贝森朵夫患上哮喘。


“咳,咳……”剧烈的咳嗽声时断时续,还有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火焰是明亮的,是温暖而又可爱的,在黑暗的包裹下摇曳,随即便会被黑暗吞噬。

“别点灯,太浪费了!我没什么事儿,好好睡你的觉就是了。”灯还是被点燃了,因为没有人能安然入眠,从罗德里赫的怀表来看,这是在地下室中的第四天。人们的失眠症随着气温的骤降而加深了,罗德里赫自然也逃不过。他没能在夜幕降临时赶到二十几年前那场盛大的世纪初舞会。

“先生,先生也还没睡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总是在打量着那架钢琴和钢琴的主人。

“是的,嗯……”罗德里赫把脸转了过去,转向对方,“因为这并不是睡觉的时间,这个时间应当是有很多必要的事情要做的,不应该浪费在睡觉这种事情上。”

地下室里仅有的光源在房间的另一头,远离易燃物钢琴,刚刚被点亮,不知道是因为燃料不足,还是灯罩上的碳黑遮蔽了光线,那盏旧瓦斯灯的光线偏暗,罗德里赫只看见面前小伙子模糊的面庞和明亮的眼睛。他看见小伙子憧憬的目光,他总得说点儿什么,于是继续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比起照明所耗费的能源,能够供我们享受和利用的时间可是宝贵得多了。”

“我还在你这样大的时候,那时候维也纳还是维也纳。我当时却一心想去柏林上大学,学音乐,新的音乐,就像你们现在追捧马*克*思一样,人人都有这么一个时候,和朋友彻夜点着灯追求什么,最后呢?最后却……”

罗德里赫说得不紧不慢,小伙子的眼睛却愈发黯淡了——瓦斯灯黯淡的光线再也无法穿透黑暗,一旁的篝火也渐渐冷却。

“没有燃气了?”

“没了,再没有燃料了,取暖用的也用完了。”

“这可怎么办啊,我觉得天又冷了点儿……”

地下室里反倒是热闹了一些。

“是啊,怎么忽然就这么冷,外面是不是下雪了?”有人坐了起来。

“算起来现在也是冬天了。”

“怎么就带这么点儿燃料,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的。”

“以我们的家底儿……家里又能备多少燃料……还不是你们用得太浪费!”话中伴随着沉重而浑浊的喘息,是寒冷所致。

“说起来,我们这里不是还有一位绅士嘛,是做什么的来着?”终于有人耐不住寒冷,站起来开始裹着被子走动。

“慈善家!这儿可还有位慈善家先生呢!”

“慈善家?慈善家怎么舍得给我们施舍,”声音已经毫不在意打扰人的睡眠,罗德里赫也坐了起来,朝钢琴的方向挪动,“他们可是要先把自己的身子烘暖了才会再给我们分几根火柴的!”

“就是啊,我们帮他搬了那么个大家伙,他竟连一盏灯都不分给我们!”德语有些生涩。

“理虽是这个理,不过钢琴搬下来也是很有用的呀!”说这话的姑娘此时正在打量着钢琴,好像要看透那层布才行,看得罗德里赫心里发毛。

罗德里赫靠在了钢琴旁,又将身子向上探了探,手在琴罩中摸索着,没办法遮挡他羞愧得泛红的脸——尽管在黑暗中没人能看清他的脸,可这种羞愧感他难以承受,他的手更向上延伸,摸索到了谱架的位置——这种体验使他心中生出莫名的负罪感,好像他是在偷窃。这架钢琴的确是他通过正规手段光明正大买到的,他在心中能够确定这一点,但他仍切切实实地感到自己在行窃,在嘈杂的人声中一如在众目睽睽之下行窃,负罪感爬上他颤抖的指尖。脂质滑腻的触感突如其来,罗德里赫一下子将手缩回;不过这就是他忍受着负罪感想要找的了。

“我的同胞们,”他将蜡烛在手里握得融化,才理好思路道,“别再争吵了,我这里还有几根蜡烛。”

没有回应。

“需要我帮您喊一嗓子吗,先生?”是刚才的小伙子。

“不……”他停了下来,显然没有想到除了习惯之外的拒绝的理由,“嗯……我有更好的办法,有的。”

罗德里赫的动作停滞了片刻,忽然道:“火柴,小伙子,有火柴吗?”

“原来是这样,”小伙儿子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递到罗德里赫手中,触碰到罗德里赫没有手套覆盖的皮肤,又将手一下子缩回。

借着刚刚擦亮的火柴的光亮,螺旋形的装饰蜡烛的轮廓出现在人们的眼睛里。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抽出烛芯,将手中的火柴微微靠近它,等待火柴和蜡烛橙黄色的火焰融合在一起,暖色的光亮带来温暖、舒适的幻想,也带来了片刻的安静。

“看吧,我就说他还留着一手呢!这些人都是这幅德行!”

“别这样说呀,先生把这么好的蜡烛来给我们用,应该好好感谢人家才对。”

“对啊,要不是埃德尔斯坦先生,我们现在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呢!”

罗德里赫已经借着烛光把琴罩收起,将蜡烛安放在烛台上,烛光又映出钢琴上的浮雕。而后他条件反射似的坐在了琴前,一如梦中的场景,手轻轻搭在琴盖上,只不过没有刺绣的手套供他优雅地从手上脱去。说到底他只是面对着空空的谱架不知所措而已,看上去像是一个被冻得僵硬的难民正沉浸在自己的战前美好记忆中,或者仅是想要离烛火近一点儿取暖——所有人不都是这样想的吗?人群已经向钢琴聚集了一些。

“怎么还是这么冷,我觉得天气又冷了。”

“好像是有冷风吹过来,从通道那儿吹过来的。”

“蜡烛毕竟也比不上瓦斯灯和篝火啊……”

难民们已紧紧地堆在钢琴周围,目光将罗德里赫从他的宝座上扯下来。

人们的窃窃私语没有停下过,不想大声说话耗费体力,但在寒冷中又难耐寂寞。

“先生,先生,”小伙子低着头,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话时身体反而渐渐远离罗德里赫,“其实我……我一直有个请求……不,应该说是愿望。”

罗德里赫并没有做声。“您一定是不认识我的,但我却见过您,这也很正常,毕竟您也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说出来您就知道了——您从前在教堂里,在人们面前演奏过管风琴吧,我当时就住在教堂,那时候我的赌债……不说这些,我见到您演奏完了,站起身来,全场肃静,那可真是气派,我恰好就到这一幕,然后您就离开了,我可真想多看两眼,但是没有那个福气,就只是记下了您的名字,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先生对吧?我后来又听到了好多人对您的盛赞,我听说有几个可怜的小伙子,经过您的帮助,就成了幸运的年轻人,这种事我从前从来没想过……”

“喂!那边那两个,你们暖和够了没有!还有力气说话!”

“抱……抱歉了,我只是……”

“您有话也尽可以直说。”罗德里赫道。

“我,我只是想请埃德尔斯坦先生为大家演奏一曲!”他慌乱的神色在烛光中显得更为扭曲。

“这个主意不错!”

“好啊!来一首吧,听说埃德尔斯坦先生认识好些音乐家呢!”

“老子费那么大劲儿把它搬下来,它也是该发挥点儿作用了!”

人们的声音突然提高,不再只是咳嗽、喘息和窃窃私语的白噪音,将罗德里赫拉回琴凳。

“承蒙各位夸奖了,我自从战争爆发后,慈善的事业愈加忙了起来,音乐方面的修养便疏忽了很多……”

“别扯有的没的,不行就下来!”粗鲁的带着浓痰的声音,朝罗德里赫啐去。

“怎么能这样说话,这蜡烛也是先生自己的啊。”

“快安静下来,以埃德尔斯坦先生的身份……”

罗德里赫抬起了手,却未开启琴盖。

“身份,打仗逃难的难民吗?”

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另一只上,指尖在手背的肌肤上摩挲,不断向指尖移动,柔和地,带着些迟疑,捏起指尖由细密而柔软的空气织出的布料。

“好啦好啦,安静下来等着先生的演奏吧,可是我们请人家演奏的。”

“我可是听人说过,埃德尔斯坦先生这样的人的演奏,是要静下心来,端坐着用心品味的。”

“看吧,埃德尔斯坦先生,大家都很期待您的演奏呢!是吧,姑娘?”母亲对女儿道,对方却只是盯着钢琴木质的纹理发呆。

罗德里赫已经将琴盖打开,不再理会他们了。他的手指上还有些蜡油,但就这么开始也无妨,只要他将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就像从前一样,再稍稍抬起,然后——对,就像从前一样。

“嗡——”尽管只是轻微的颤抖,低沉的琴音却在整个地下室里回荡。罗德里赫这才意识到他的手已经冻得僵硬,又冻得颤抖。

“看起来他是准备好了。”

“他打算弹什么?”

此时的罗德里赫是平生第一次想要尝试即兴创作,但他在调音时就否认了他即兴创作的能力,然而他也已经断定自己僵硬的手指难以演绎任何一首他目前所能想到的自己喜爱的曲子。他是那么急切地想演奏一首奥地利人的曲子,然而奥地利人的身份本身就足以令人感到迷茫。最终他还是放弃了用自己燥热的思维来选择,而是放任他冰冷的手指来做出抉择。

“so——”他的手指尚还有些犹豫,他可从未弹出过如此虚弱无力的音符。不过还好,并没有人听见,地面上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大,直冲着地下室来,通道口传来的嘎拉拉的木材纤维折断的声音,紧紧揪着每一个人的神经,狂风正卷着雪花冲进地下室,他们的肌肤都感受得到刺骨的寒风正在袭来。

“so——”这次倒是结结实实的按了下去,好像第一次见到钢琴的愚笨的孩子,一声巨响将人们的心思又拉了回来,蜡烛的火焰也被震得发抖,差点儿熄灭——不过也快了,两支蜡烛都只剩了半截。

“快点儿吧,再磨蹭下去蜡烛就要烧没啦!”

“对了,刚才拿了根蜡烛去检查通道的呢,没见他回来,风倒是更大了——”

“so——”罗德里赫不由得跟着哼了起来,平安夜,是平安夜!罗德里赫终于意识到了手指的意图,是该真正开始了。他不知道他的手指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首曲子,他那些引以为豪的技巧多半是没用了。不过好歹还剩下了一些,这些技巧应该也足够使这群担忧着寒冷的难民感到惊奇了,就像他从前在教堂里,在福利院里所做的一样。好的,就这样开始。

“so——”僵硬的手指只是机械地弹奏出单音。罗德里赫想要在下一个音符,或者是下一小节补救,可是他的失望和焦急并没有任何作用,手指还是冰冷又僵硬,像是机器的部件,而非在钢琴上活泼地跃动的柔软纤长的手指。手指上了发条,在曲谱的指挥下完成一个又一个同样的按下琴键的动作,令钢琴发出相同的干瘪的声音。

人们则都屏住了呼吸聆听着——不然便会有一大口冷风直灌进肺里,同时盯着琴上飘忽不定的烛光担忧,想念着记忆中某个温暖、芳香馥郁的平安夜。

“咳,咳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卷起空气中的灰尘,扑向本已变得黯淡的烛火。黑暗终于填满了整间屋子。然而琴声并没有停下,冻僵的手指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曲谱的指令,重复着按下琴键的动作。罗德里赫想要停下这件疯狂的事情,然而他又觉得这已经演化成了另一件更为疯狂的事。“他的手指”好像已经不再活动,取而代之的则是自动演奏的钢琴,起伏琴键带动着手指的运动;这运动是僵硬的、生涩的,好像罗德里赫多年来在每一个缝隙涂抹的油脂都失去了作用,他亲爱的古董贝森朵夫也变成了一架废旧的自动钢琴,琴盖上满是划痕,自动钢琴——就像他监督着送到孤儿院的那一架!他只希望这首曲子早些结束,免得自己发现自己正是那依附在自动钢琴上的怨灵。

“呼——”相比乐曲柔和的尾声,残酷的风声更引人注目——寒风呼地将琴声吹散。而此时的罗德里赫的意识,也快要被寒冷侵蚀,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琴凳上。

“快点儿把蜡烛点燃,我们快要冻死了!”这并非是罗德里赫所期待的评价。

“咳,咳!”咳嗽声愈加猛烈,其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妈,没事儿吧?”姑娘赶紧抱住了母亲,将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快点儿啊,快把蜡烛点上!”几支蜡烛又能放出多少热量?篝火熄灭之后,整间屋子只是在不断地变冷而已。

罗德里赫手忙脚乱,本就冻僵的手更是不听使唤,划了两根火柴,却始终没能点燃蜡烛。

“大家别急,这蜡烛好像有点儿问题,”小伙子费力地喊道,“先生,我来吧!”

然而小伙子又能好到哪儿去,他皴裂的手颤抖着,刚刚点燃了蜡烛就一下子将蜡烛打翻在琴盖上,火苗忽地窜起来,罗德里赫来不及拿琴罩,脱下外衣向贝森朵夫扑了过去——他的古董钢琴可是绝好的燃料,可燃的油漆迅速带起火焰,火焰的热度一下子传到了四周。

“别动!”刚才还抱着母亲的姑娘忽然扑上去拉住罗德里赫,“我之前就在想了,没想到还真是这样,这堆木头可真是不错的燃料。”

“你在瞎说什么,这可是钢琴啊!”

“呼……真是暖和,都到这时候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这怎么能行,那可是架贝森朵夫啊,看样子还不是普通的贝森朵夫!”

火势蔓延地很快,没过多久整个琴盖都烧着了,屋子里一下子暖和了不少。

“别再想了,埃德尔斯坦先生,这么下去我们迟早得冻死,还是活命要紧,琴烧了,以您的家底儿,以后再买十架也没关系啊!”

“又在胡说,不过现实也就是这样,您再爱那架钢琴,也还是保证自己不被冻死更重要啊!”

谱架上的花纹、浮雕渐渐被火焰吞噬,化为焦炭,罗德里赫也知道这是不可挽回的了。燃烧的钢琴使他思索着自己是否应当成为一名殉道者,或是一名传奇的艺术家,就像传说中的那样,毅然扑向火海赴死。而后他又在期待着,期待着有人能够像从前那样感激涕零地看着他,感谢他的施舍,让他完成自己慈善家的使命。对啊,就像完成慈善工作一样。

“我说啊,这么烧着也太浪费了,不如把它卸成木柴,这样烧起来才好。”

“好主意!”

“我早就这么觉着了!”

罗德里赫无动于衷,他冻僵的身子只在原地抖动——天资驽钝的幽灵先生又有什么资格向前迈步?

难民们把没有点燃的部分拆成了一块块木板,卸下来的琴弦偷偷塞进衣服里。

现在这架贝森朵夫是一堆完美的篝火了,没有浮雕装饰,没有镂空雕刻,没有踏板、谱架……却不断地放出安定人心的热量。而罗德里赫呢,也是如此,成为了一名蜷

缩在篝火边取暖,担忧着明天的柴火的难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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